|
作者:刘永涛
看似憨态,却异常通达。这是田耳给人的印象。10月25日,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在北京揭晓。湘籍作家田耳等32人获殊荣。田耳的中篇小说《一个人张灯结彩》授奖词是“各色底层人物的艰辛生活在老警察的尽职尽责中一一展现,理想的持守在心灵的寂寞中散发着人性的温情。”这位曾经炎炎夏日在吉首街头卖空调,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卖文为生的湘西小伙,最终成为鲁迅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和湖南首位以原创作品获得该奖的作家。电话祝贺他,另一端响起了这样的声音:这一辈子都会写下去,而这部获奖小说肯定不是最好的作品。
霎那间,记忆便回到四年前。我们最初的相遇。
其实我一直以为,田耳笑起来时,会给人一种有点坏的感觉。我喜欢这种坏。对我而言,它是安全的,是诚实的。它让我一直清晰地记着2003年的那个夏天,这个我们一道喝酒聊文学的男人,并让我坚信,三五年后,就是今天的田耳。
2003年,尚念中文系二年级的我,和一个我叫张群姐姐的小女孩、写得一手牛逼球评的兄弟尹华良筹划建立一个文学网站。西楚文学网。以我主持的西楚文学社为依托。今天,百度一下,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年的点点滴滴。网站开张了,张群建议我找几个专栏作家,并拿出一期湘西文联主办的《神地》,推荐凤凰田耳。事实上,这一期田耳的“新世纪作家”专辑中,我早已经读过《姓田的树们》。张群的推荐,让我重读了这个中篇,并认真地读了另外的两篇《界镇》和《风的琴》。其结构故事的能力,虽显传统但娴熟的写实手法,让人惊讶。很自然,我愈发觉得有必要认识一下这个作者。张群学的是工科,且刚从欧洲留学回来,不出所料,她并没有耐心读完这三个小说。但而今依然让我心灵温暖的是,对那时我所置身的校园文学,或者说对我和田耳的初次相见,她是一个很可爱的鼓动者。
这年6月,我们在吉首大田湾的一个酒家搞了个聚会。见到田耳。比我想象的胖一点。主要是更白一点。至少我感觉,笑起来挺逗。抽烟,我忘记了那时的牌子。我们开始聊文学。我更多的是以一个提问者的身份,想知道这个曾经在夏天光肚皮卖空调的男子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思,在做小老板的当儿,怎么捣鼓起小说来,且出手就是内力浑厚的太极式。当然,我指的是那三个小说。我对田耳讲,这三个东西不该发在这里。是该上北京或上海的刊物的。他未必还记得这样的话。这三个写于2000年左右的作品,这看着憨态,却异常通达的家伙,让我相信,言必称沈从文的湘西文学将被改写。后来,我以诗歌的形式在《和田耳聊天》中,一起甩出了醉酒状态的豪言壮语。今天哪位名家朋友看到自己不幸被“骂”,若要较真,概与田耳无关。想想,这也可算是件趣事了。
事实上,田耳同样经受了几乎所有作家有过或曾经有过的写作困境:缺乏有效的发表途径。2003年下半年到整个2004年,田耳是吉首大学的常客,一起泡图书馆,查找所有可能用上的投稿地址,甚至会留宿我们一片狼藉的宿舍。确实如此,从1999到2004年,近5年的时间,田耳只正式发了四个小说。是的,作为朋友,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说出田耳。不过这个时候,尽管依旧近乎盲目性地自由投稿,但他的心态一直很好。在凤凰这个小城,在巍峨深重的南华山对面的一座山头,田耳居家阅读,写作,他的前方一眼望不到头。从这里出发,他的目光,他的思想或隐或显地触抚大地、直面存在、烛照人性柔软的黑暗的部位。这应该是那个时候田耳最真实的生活状态。发表对他来说,固然是写作的催化剂,却远非全部。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即便在2004年岁末,其《郑子善供单》获第十八届台湾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他也没有太多的惊喜。他埋头耕作。
也许该讲一讲2004年10月与作家刘恪先生的相遇。这些故事,后来成为刘恪《芙蓉日记》的某个细节。应吉首大学田茂军教授邀请,刘恪在吉大在作完《中国当代文学与先锋写作》的讲演,那个晚上,很晚了,我还是近乎冒昧的来到他的住处,除了采访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带去田耳几个发在内刊上的小说,要让刘恪看看,在这位文坛先锋名宿面前,我甚至有些轻狂地断定:看过,肯定不会失望。半个月后,收到刘恪先生从长沙《芙蓉》杂志寄来的信,欣喜地告诉我发现了一个作家。2005年,《芙蓉》正式推出“新湘军五少将”小说联展,田耳名列其中,第2期刊发了他的《独舞的男孩》,之后发表了《姓田的树们》和《围猎》。但显然,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必然到来的开始。
与此同时,田耳开始了更大面积的收获。2005年第3期《收获》上,推出了田耳更早的作品《衣钵》,这个短篇最初曾以《仪式》为题刊发于2001年夏季号《神地》,在《收获》发表后,入选评论家洪治纲主编的《2005短篇小说年选》和林建法主编的《2005中国最佳短篇小说》。作为成名作,它在田耳迄今为止的创作中显得异常孤绝,一个优秀小说家所应具备的叙事能力、语言天赋、心理气质、艺术素养等等,在其中得到悉数呈现。为此我在《三湘都市报》上写下了关于田耳小说的第二个评论《乡村生存哲学的诗性叙事》(责任编辑刘蕊老师,曾编发我近30篇文化随笔评论,一直心存感激)。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小说。小说主人公李可大学毕业,联系到城里实习未果而跟随父亲实习做道士。李可经历了拒绝、理解、认同、皈依的过程后,最终接下了父亲的衣钵,成了一个像父亲一样出色的受人敬重的乡村道士。整个小说的叙事节制舒缓,宁静安详,弥漫着宗教的氛围和诗性的光芒,形成了一个极富张力的文本,多少让我们看到沈从文式的绵长和结实。
而也就是这两三年的时间,田耳成为湖湘文坛乃至全国文坛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衣钵》之后,田耳至今在《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青年文学》、《钟山》、《天涯》等重要刊物上发表了《围猎》、《重叠影像》、《氮肥厂》、《铁西瓜》、《夏天糖》、《人记》、《一个人张灯结彩》、《你痒吗》等数十件作品。每件都有好玩的故事,虽然最终都在不同程度地指向对人性和存在的追问,但角度不一,手法各异,总能给人新鲜的阅读欲望。我曾试图对田耳的小说整理出一个粗略体系。但非常困难,或者说是徒劳的。田耳每一件作品,都堪称独特的个体,它们相互并无依傍。
及至今日,田耳已经成为文坛不可忽视的最野性最厚重的新锐存在。也就是在上个月的长沙,一场高规格的“文学湘军五少将”研讨会上,我听到关于他的可能性的多层面探询,而一个强悍的声音也许来自著名评论家李敬泽:他必成大器。这印证了四年前甫一见面时我对他的判断。
我喜欢田耳的这种状态。实际上,一个出色的作家往往会将悲悯、关怀、救赎遁化于漫不经心的叙事之中,形成一种震慑灵魂的力量,甚至超越现世、国家、民族、人伦等等,抵达一场伟大的精神审视,成为接近经典的叙事。田耳的这种努力不动声色,近似一种狡黠。
生命运动轨迹无常亦有常。曾经把酒论文学的时光,记录我们共同的青春。依旧读诗写诗,看田耳的小说,却已身不由己地流离于传媒江湖。而今,身在上海的田耳,正在穷尽小说艺术的道路上阔步远行。他有足够的耐力,有温暖的心灵,有广阔的视野,有仁爱慈祥的目光——是的,从凤凰出发,他给人以无尽的期待。
声明:任何网站如需转载本频道文章,敬请注明出处。传统媒体如登载本频道文章,请与本频道编辑联系获取作者联系方式,付稿费与作者。如未经许可擅自使用稿件,将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